我是一个语文老师。
准确地说,我曾经是。现在我是"氐土貉·天根小坛"的策展人,也是乌塘乡下八亩荒地的第十万零一个实验品。
听起来很玄。我慢慢讲。

十几年前我嫁到乌塘一个小乡村。婆家留下八亩自留地,荒了很多年了。没人管,面积越缩越小——邻村的牛踩进来吃草,野葛爬满了林子,荔枝树还在,但虫把果子啃得只剩树壳。公公种了一辈子地,走的时候那八亩地已经开始荒了。婆婆在后院巴掌大的一块菜地里种了几十年的藿香,她走之后,那块地自己撑了好几年,去年我回去的时候,藿香还在,但被杂草压得快喘不过气了。
我什么都不过问。不是不想收拾,是真没时间。嫁过来之后我一直住在湛江市区,教书。教《诗经》,教《楚辞》,教陶渊明,教苏轼。教那些关于"回来"的文章。我老公在大湾区跑业务,一年回来没几趟。公婆先后走的那些年,我在市区来回往返老家帮他料理后事,忙完就回去上课。那段时间我觉得自己像一根两头烧的蜡烛——一头是学生,一头是丧事,中间那截是自己,越烧越短。
后来我一个人住了三年。
不是离婚。是他忙碌于生存不在,公婆虽不在,孩子在身边。一个人女人带孩子住一套两居室,灯坏了自己换,水管漏了自己修,周末去菜市场买一把空心菜,回来炒了一半倒掉——吃不完。
那三年我反复读《归去来兮辞》。读到"实迷途其未远,觉今是而昨非"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我以前不是在教学生回家。我是在教自己。
今年我回去了。
不是主动选择的。是身体先替我做了决定。颈椎反弓,失眠,心悸,医生说你再这样下去要出大问题。他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:"你缺地气。"两个字。缺地气。一个在城市水泥盒子里住了二十年的人,脚底下的电流断了,人就像手机充不进电。
我回乌塘了。
以"敬畏土地,引大地之能量健体强身"的考量回去的。也是以一个翻译者的身份回去的。
八亩荒地。婆婆的藿香还在说话——那块巴掌大的菜地,杂草里还能找到几株倔强的藿香苗,叶子上的锯齿和婆婆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。公公留下的荒林里,野鸽时有在林间穿梭啄虫的轨迹——它们没户口,没编制,但比谁都准时。南药地标乌塘,荔枝,乳鸽非遗三吃——这些味道的回忆,这些年月在荒芜和重生之间反复。
我把这些东西翻译了一遍。成果是一套东西,我管它叫"氐土貉·天根文创"。
氐是二十八星宿的第三宿。主土,主根,主收藏。对应乌塘,对应红壤,对应公婆那一代人种下的、又眼睁睁看着它荒掉的那八亩地。对应我这个外来者,在这片土地上重新扎根的未来。
我决定还是选种荔枝。不是因为容易,是因为公公种过。那几棵老树还在,根还活着,我看见树干上有新芽在往外顶。它们没放弃。我也不能。
我不是在卖农产品。我是在做一个文脉转译工程——把土地里长出来的东西,翻译成城市里的人能读懂的语言,也身体力行地做绿色种养探索。
第一种语言是酒。28°的牛大力酒,泡进广藿香的叶子和荔枝的壳。喝下去,你尝到的不是酒精,是乌塘的风、遂溪的土、一个婆婆三十年不变的藿香方子,和她走之后这块地还在替她长的那口气。
第二种语言是茶。藿香的叶子,从荒草里一棵一棵找回来,自己采,自己晾,自己打包。你泡一杯,苦完之后的那一口甜,是记忆中我婆婆对"管用"两个字的理解。她不在了,但她的藿香还在。这就够了。
第三种语言是鸽子。不是养的,是荒林里那些野鸽。它们替我啄虫,替我施肥,替公公守着那片林子。我给它们搭了几个栖息的竹架,算是还一份人情。
第四种语言是我自己。一个寡居的语文老师,一个人回到亡人留下的荒地上,弯下腰,把杂草一棵一棵拔掉,把藿香一棵一棵扶起来。我做的不是农活。是招魂。把这片地的魂,召回来。

笺绿OPC给了我一个编号:0003。第三颗星。氐土貉。
今天是我在笺绿上做这场展览的第一天。后面六天,我会带你逐一参观这个文创世界的每一个角落。不是让你来买东西的。是让你来看看,一片被放弃的土地,是怎么被一个语文老师用文字和双手,一寸一寸地,叫醒的。
📎 评论区告诉我:你有没有一块"荒掉的地"——可能是老家的宅基地,可能是某个人的记忆,可能是你自己心里某个角落——你一直想去收拾,但迟迟没有动身?明天我会挑几个写进第二篇。